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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亲戚

陈 年


2019-02-13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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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哥穿着个小裤衩利落地爬上院子的墙头。他说,站得高,才能瞭得远。电影里的小八路都站在墙头上站岗放哨。
  我支楞着细长的脖子,脸朝天问,哥呀,看到咱妈没?
  没!屁也没有。路上干净得连条狗都没有。哥哭丧着脸说。
  站累了,哥骑在墙头上,他的两条小腿耷拉下来,鞋后跟一下一下磕着墙皮。那可恶的墙灰,钻进我的眼睛,听凭我怎么揉眼睛流眼泪也不肯出来。哥教我揪起眼皮朝天唾三口唾沫就好。我闭着眼,呸,呸,呸,恶声恶气地唾了老天爷三口。唾沫星全落在了自己脸上,有点臭。我没刷牙。
  已经三天了。哥自言自语。
  妈走的时候嘱咐我们,妹妹要是哭了,就喂她糖水泡馒头。可馒头越来越少,我妈却一直没回来。
  过来一个人,过来一个人!哥兴奋地喊,我拉开院门就往外面跑。山坡下的小路上果然有个黑黑的人影子,我嘴里嚷着妈,妈!撒腿向那个影子跑去,等那个人走近,我才看清是兴安街的愣兰兰。愣兰兰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我们常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叫,愣兰兰,愣兰兰,说个媒。愣兰兰,愣兰兰找个小女婿。她很怕人,一看到我们就拼命地跑,有时候跑着跑着会忽然回过头,冲我们呲牙咧嘴地吼一嗓子。那样子就像一头发疯的狼狗。今天我没心情给她找小女婿。我想我妈。
  太阳越爬越高。哥在上面撒了一泡尿,他边尿边喊,小羊儿乖乖,把门开开。哥没有说后面的那句——妈妈回来了。我知道他也不清楚我妈啥时候回来。
  再站一会儿岗,哥灰溜溜地爬下来。我跟在哥的屁股后面,从院子转回家,又从家转到外面。哥踢了我一脚,让我先把鸡放出来。这两只鸡可是我们家的宝贝,我妈走的时候一再吩咐我们记着喂鸡。
  我抽开挡鸡窝的门板,二只母鸡低着头快速地冲出来。它们一出来就在院子里迈着方步挺着小胸脯愉快地唱歌,一边唱一边拉屎,一点也不体会我们此时悲伤的心情。哥把捡来的菜叶子剁碎,拌上一些玉米面,放在它们的面前。鸡们围在食盆边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说完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就抢光了。看着鸡香甜地吃东西,我们都紧了紧裤腰带。肚子里面藏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饿死鬼,它扯着我们的肠子正高高兴兴地荡秋千玩。
  我不断念 死刑,无精打采地踩着石头窝爬上墙头向着远处的路看了一会儿,那些路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大麻花套小麻花,咬一口脆生生的。我现在看到啥都能想到吃的东西。
  早晨的风,凉凉的甜甜的。我妈在家时常说,你爸要是挣不回钱来,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得喝西北风去。我张着嘴巴,吸了一会儿风。凉丝丝的小风从牙齿滚到舌头顺着嗓子眼滑进肚子里,很舒服。可是风轻飘飘的,一点也不顶饿。
  我妈今天大概又不回来了。哥失望地生火煮粥给我们喝。这时妹也醒了,她一醒,就张大嘴巴,饿呀,饿呀地叫。我把馒头掰成小块,里面加一勺白糖倒上米汤泡软和。趁哥不注意,我快速地把勺子放进嘴里舔了舔。哥把糖水馒头吹凉先放在自己嘴巴里试一下冷热再喂进妹的嘴里。我在旁边瞪大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防止哥把馒头私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妹的小嘴含着勺子,小手指点着我说,吃!我咽着口水看一眼旁边的哥。这时我惊讶地看到哥的肚子变成一层薄薄的透亮的纸,越过那层纸,我看到他曲曲弯弯的大肠小肠。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也是一张玻璃纸,里面存着一点水。我知道那可能是一泡尿,现在我不敢随便放屁撒尿,我怕排空肚子,肚皮更薄更透亮。
  要是有包挂面就好了,我还会做煮面条的饭。哥简直是在说梦话。不过我们都想起妈在家时怎么做下挂面荷包鸡蛋,在开水锅里面放一点盐,打一个鸡蛋在里面,点一点冷水,等蛋清把蛋黄完全包住了,从纸包里把雪白的挂面抽出来放进锅里,用筷子来回摆动面条,不然面会粘在一起。再点一次凉水。煮面的空儿,取一个碗,切一点葱花,撒上盐倒上酱油醋,最好再放一滴香油,这样一碗香喷喷的蘸料就好了。等面条在水里一根根地像缎子一样滑溜溜地浮起,这时面熟了,把面捞进碗里,浇上调好的小料汁,那味道神仙闻着都流口水。煮过挂面的汤也是香喷喷的,就是吃饱了饭,我也能捎两碗汤喝。
  我们觉得妈一定把挂面藏起来了,那是我们家待客的食物。在我们这地方招待第一次上门的新女婿就吃下挂面荷包鸡蛋的稀罕饭食。
  我和哥虽然不是新女婿,可我们饿极了。我们俩把家里的米箱面柜都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一缕细细的面条。折腾完,我们的肚子更扁了。哥的肚子扁得像一块窄窄的洗衣板。我的肚子是一块更小更窄的洗衣板。
  今天的粥稀得能当镜子用,没办法,米也没了。喝过两碗粥,撒一泡尿,不一会儿肚子又饿了。哥说他要去大姨家弄些吃的东西回来。最好能借点钱,有了钱我们就可以到矿上的大食堂买馒头。一手握一根筷子,一根筷子上面串着五个大白馒头。两只手就是十个大馒头。
  二子,你在家看好妹妹。我出去找大姨。
  我大姨家在一矿,我妈以前领我们去过,路挺远,要坐着公共汽车才能到。可大姨现在是我们唯一可以投靠的亲人。
  你还认得去大姨家的路?
  当然认得,妈带我去过。谁象你个猪脑子,记吃不记打。
  我大姨夫是一矿的小干部,所以他们家啥好吃的也有。糖块呀,饼干呀都放在一个铁盒子,我那个长着大龅牙的表妹什么时候想吃就打开吃。不像我们家好吃的东西都要关进柜子里锁起来,要不天黑以后它们就会长着腿飞掉。我妈一个人常嘀咕,见了鬼啦?东西会自己长着腿飞?哥笑嘻嘻地说,他晚上梦见天上到处都飞着桔子瓣糖,一伸手就能抓一把。
  带上我,我可以帮你背东西。万一大姨给咱家带很多的东西,你一个人怎么背得回来?我把麻杆样的胳膊在哥的眼前晃几下。想到大姨家的瓜子,糖块,点心,我百爪挠心。要是我不跟着哥去,这些好吃的东西他一个人在路上还不都偷吃光了。
  哥点点头又摇头,不行,我们都走了,谁来照看妹妹呢?
  让她睡觉呗。
  可醒来咋办?
  这的确是个让人头疼的题目。如果妹摔了,磕破了头,跑丢了,我妈回来一定不会轻饶我们。
  后来我们决定把她绑起来,这样她就不会乱跑乱动,更不会磕破脑门。
  我找到两根跳绳,先把妹妹的脚绑在床架子上。
  绑紧一点,再紧一点。哥说。
  紧点,紧点,妹把脸转过来冲着我笑。我妹还不到二岁,说不清一句完整话,只会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我心里一紧张手劲重了点。妹妹张大嘴巴嚷着,疼!疼!我不敢动手了,我担心妈回来的时候妹告黑状。我妈打人特别狠,用鸡毛掸子抽屁股。
  我转转眼珠子说,哥,还是你来绑吧,我不会打绳子的活扣。
  哥骂了我一句笨蛋,自己把绳子在妹的身上又绕了两圈。哥把妹的两只手留在外面,这样妹想吃东西时,自己就能喂到嘴里。妹妹以为我们在逗她玩,咯咯地笑。
  我把家里最后一个馒头用线绳串好挂在妹的脖子下,又把水瓶放在枕头边。哥拍拍妹的脸蛋,丑呀,听话,饿了就吃馒头,渴了喝水。哥出去给你买好吃的。我妹的小名叫丑丑。
  妹说,糖。
  哥说,买糖吃。
  可是当妹妹看到我们哥俩丢下她真的要出门时就大声哭起来。嘴咧得像个碗,脸上的泪珠子比黄豆粒还大。我和哥狠狠心咬咬牙,一跺脚,把门锁上就跑。可是跑到街口,我们耳边还是妹抓心抓肺的哭声。那哭声长着脚往脑子里爬,爬得脑袋疼。要是妹一直那样不要命地哭下去,等我们回来会不会已经哭死了。哥不放心,让我返回去偷偷趴在门缝上看妹妹是不是还在哭。我虽然饿得不想动可我怕妹真的哭死。妹要是死了,妈回来还不得要了我们哥俩的小命。我轻手轻脚地打开街门,踮起脚尖从那条又扁又窄的门缝儿里看到妹把水瓶子打翻了,褥子上都是水。妹泡在湿褥子里傻乎乎地吃着自己的手指头,嘴角的哈喇子流了半尺长。我心里难受不由人地喊了一声,丑丑。妹妹睁大黑溜溜的眼睛忽然冲着门缝叫了一声,哥。糟了!她一定是发现我了。这可怎么办?妹发现我后,又开始大声哭,而我也不忍心再偷偷溜走。
  我找出一个筐,里面铺上小棉垫子,把妹妹和水瓶放在筐里背了出来。路上妹的两手揪着我头发,拔萝卜玩。哥看到我把妹背出来,直夸我聪明点子多。背着妹妹,这下我们就能放心大胆无牵无挂地走亲戚了。
  哥领着我走过飘着肉香味的大食堂,走过飘着水果香味的副食店。可我们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没有钱,我们什么也买不到。看着那些好闻好吃的东西,肚子里的那个小饿鬼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我难受得想哭。
  哥伸出手摸摸我的光头安慰我,等咱爸回来,我们一家子到矿上的大食堂好好吃一顿。那里面的油饼,锅盔,蛋汤,炒菜,想吃啥买啥。我说我不爱吃油饼,我想要一个糖三角,咬一口,热热的红糖汁顺着手指头缝儿往下流。大哥含一含嘴唇说,糖三角。我说,我还想吃鸡蛋肉丝面。就是里边加鸡蛋加肉的那种。贪吃鬼,哥敲了一下我的头。
  吃!是一个很快活的话题。路上我们愉快地把食堂里好吃的东西都买了一遍。
  红烧肉多钱?
  一块。
  才一块呀,那买二份,要肥肉多点的。
  过油肉多少钱?
  八毛。
  打一份。
  饺子来一斤。最好是白菜馅的。
  馅饼五张。
  包子五个。
  吃馅饼时在肉馅里倒点醋吃更香。
  二子,你还想吃点啥?哥像个有钱的阔老板。
  我想了想说还要吃个过油肉,再加上一碗米饭。油乎乎的过油肉拌大米饭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吃饱了,撑得肚子都圆鼓鼓的。我拍拍肚子,哥也夸张地拍拍肚子。肚皮更薄,那张纸似乎一用力就破了。我又想我妈啦。
  我爸爸的腿在井下被石头砸断了,他住在医院,好多天都不回家。我妈也住在医院,她要照顾爸。
  刚开始他们住在矿上医院。妈回家给我们做好饭,去陪爸爸。爸爸在医院住了几个星期,腿还是没长好。我妈说那些大夫没一个有真本事的,他们都是二把刀,就会打个针输个液。我爸爸的腿需要找大医院的好大夫才能治好。
  星期天我妈就领着我们找矿长要求转院,每次去的时候,妈教给我们见到矿长时要跪下来求他。并大声哭,声儿越大越好,最好把鼻涕抹到矿长的裤子上。想到能把鼻涕抹到矿长的裤子上,我一直都很兴奋,可我们从来没有机会见到矿长。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外面出差。我们老是在办公楼前就被一些穿着工作服的人拦下来,他们屁股后面都挂着一根短棍子。哥说那个东西叫警棍。电一下人浑身都麻。其实我很想尝尝电警棍是怎么个麻法。可妈警告我们,要是看到他们从屁股后面抽棍子,一定要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爸爸的伤腿恶化了,矿长不得不批准爸爸转到城里的大医院。我妈也跟着爸住到城里去了。妈走得时候,让我和哥到学校请一天事假在家照顾妹妹,她已经打了电报,村里的奶奶很快会来照看我们的。
  妈走的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不敢睡。我总是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隔一会儿敲一下。我让哥开门去看一下是不是爸妈回来了。哥说黑夜里敲门的除了鬼,还是鬼。
  哥在床缝里找到两个橡胶套套,他成功地把套套吹成温暖的大气球。睡觉的时候我们一人抱一个,他说搂着胖呼呼的气球就不会害怕,也不会想妈。我们躲在被窝里玩“气球大了,气球小了,鞋带开了,屁股歪了”。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半夜气球突然爆炸,我以为鬼进来了,鬼哭狼嚎地大喊,救命呀,救命呀!哥拉着我的耳朵说,小羊乖乖,把门开开,妈妈回来了。听到这句话我放声大哭。我搂着哥的脖子说,我想妈了,妈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妈在城里有了更听话的孩子。哥没办法帮我找回妈,只能把他的气球让给我抱。我抱着气球盼着天快点亮。天亮了,妈就会回来。
  可是我妈一直没有回来,奶奶也没有来。空荡荡的三间大屋子,只有我们三个小孩子。一到晚上一个蓝指甲的女人就来敲门,她说她走累了,要进来休息一会儿。我死死抵着门,那个女人很不要脸,一定要进我家住下来。
  哥从来不相信我的话,他说,我是鬼故事听多了才编谎话。要不就是想媳妇了。想媳妇是个骂人的话,在我们小孩子中间,说谁想媳妇就是骂这个人没出息。我有点生哥的气,但不敢反抗他。万一哥也走了,那我就会被那个蓝指甲的女人当成一块酥皮点心吃掉。我看过电影《画皮》,里面的女鬼一伸手就把那个书生的心掏出来吞进肚子里。
  妹妹想从背篓里爬出来,挥着小手,依依呀呀地叫着。我把挂在她脖子上的馒头放在她手里,妹像个小老鼠立刻嚓嚓地啃起来。
  哥哥眯起眼看看太阳,咽下一口唾沫说,我们再讲讲大姨吧!大姨现在是我们最亲最亲的人。
  我妈每次去大姨家的时候都会拿二捆自己晒得挂面在包里,还有她做得韭菜酱,装在洗干净的罐头瓶里,绿油油香喷喷的。妈把东西挂在哥的肘腕上说,走亲戚就得拿礼,礼轻礼重也是那么个样子。要是空手支拉的带着三张嘴上门会让亲戚笑话我们家不懂礼数。(那时我妹妹还没有出生)
  我大姨是个大胖子,笑得时候眼睛挤成一条缝。我们在那条缝儿里接过饼干汽水,屁股坐着一小块沙发角,细嚼慢咽。妈说过,在外人面前不能狼吞虎咽的吃东西,那样显得没见过世面。大姨心不在焉的接过装酱的玻璃瓶嘴里说着,家里啥东西都不缺。来就来吧,大老远沉甸甸地拿东西做啥?我妈的脚下像装着猴皮筋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红着脸说,不值钱,都是自己家做的,干净新鲜,记得你以前爱吃。吃个稀罕呗!
  汽水真好喝,喝完打上的饱嗝也是汽水味。喝了两杯汽水,我出去找厕所,看到大姨把酱瓶子扔在鸡窝顶上。我偷偷对妈说,大姨家人不爱吃韭菜酱,你以后不要做了。妈叹口气说,可是我们又有啥东西能拿出手?这二年大姨夫的官从小组长当到小队长,现在我们很少到大姨家走亲戚,妈妈总是说,大姨家人都上班,很忙。
  哥拍着脑袋忽然说,要是大姨晚上留我们住在她家,那我们的鸡不是要饿死啦?就是饿不死,晚上没人挡鸡窝的门板,也会被偷鸡的黄鼠狼吃掉。要是我们的鸡没了,那爸爸的营养品也没了。爸爸不吃营养品伤口就好得慢,妈最近把鸡蛋都攒起来给爸吃。为了爸爸,我们不能丢了鸡。我们不得不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家。哥从小南房找出一个有盖子的筐,把我们家唯一的财产——二只老母鸡也背着一起出来走亲戚。
  我们一人背着一个筐向汽车站出发,可我们再也跑不动,两条腿软得像煮在锅里的面条,晃来晃去。我把挂在妹脖子下的馒头闻了闻,肚子更饿。
  我们好不容易赶到汽车站。上了车,我们很自觉,没有坐座位扶着栏杆站在过道里。等车上的人多起来,一个夹着票夹子的女人上了车。听到鸡叫,那个卖票的女人皱着眉赶我们下车。她说,这车是坐人的,不是拉鸡的。我说,我们的鸡不占位子,它们会老老实实地呆在我哥的背上。可那个女人很不讲理,捏着鼻子一定要我们下车。哥比我胆子大,敢和大人顶嘴。那个女人很生气,扯着衣服往下推我们。我和哥扳着车门不肯走。这时司机走过来,问明白原因同意让我们坐车。卖票的女人看到没人帮她语言 说谎,显然很不高兴,嘴里一直嘟嚷着骂人。骂完让我们掏钱买票。这下我们傻眼了。小孩子坐车还要花钱买票?记得妈那时带我们走亲戚时只买一张票,妈说,小孩子不占位子就不用买票。听到我们没钱买票,那个女人得了理,没钱还想坐车?没钱,下去!下去!哥心眼活,这时软下来恳求那个女人说,阿姨,我爸爸病了,我妈在医院里陪他。我们两天没吃东西,我们要到大姨家借钱买吃的。阿姨我保证,到大姨家借上钱,回来时一定补双倍的车票钱。哥一口一个阿姨,那嘴巴甜得不知偷吃了多少糖。可那个女人撇着嘴,谁是你姨,也不看看你们的邋遢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孩子,年纪不大就学会说谎骗人了。鬼才相信你们会把车钱送回来。那个女人真丑,瞪着一双大泡金鱼眼,骂人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
  这时车上的人都不高兴地指责我们耽误大家时间,司机也说,没钱就下车。我们只好灰溜溜地滚下来。
  不能坐车去大姨家,那只好回家继续挨饿。
  哥磨磨蹭蹭地不肯往回返,他在汽车站低着头眼睛扫来扫去地不放过一个角落。我问他找什么?
  他说找钱呢。
  你的钱丢了?我睁大眼睛。
  我没丢钱,可有人丢钱。如果我们能拣到别人丢的钱,那我们就发财了。哥一脸发财相。
  哥说,有一次他在学校的厕所里捡到过一毛钱,他没有把钱交给老师。一毛钱可以买到五块水果糖,买到二个馒头,买到二把瓜子……一毛能买这么多东西,我为什么要把钱交老师?老师什么好吃的也没有,只有一句表扬。表扬能当吃当喝?
  听了哥的话,我赶紧也低着头瞅地缝,希望能拣到一毛钱。五分钱也行。五分钱能买一张到一矿的车票。这样我们中的一个就可以到大姨借钱。
  扫地一样地把汽车站溜了八圈。我们什么也没捡到。哥又出主意,其实走着去也不远,顺着铁路有一条小道。一直能通到大姨家。这条小路,妈以前带他走过。
  路上我拣到二个杏核,我和哥打赌说是甜杏核。用石头砸开,我们一尝,苦得龇牙。没想到一个杏核把睡着的饿死鬼叫醒了,它挥着拳头在肚子里闹腾个不停,一边闹一边喊着,放它出去。我两只手紧紧捂着肚子,真怕它会挖个洞从里面跑出来。
  哥一直是个有办法的孩子。他看着草丛里蹦来蹦去的蚂蚱说,要烤肉给我吃。哥把鸡篓子放下,让我和妹休息,他跑到山坡下逮蚂蚱,逮住了用树枝穿起来,烤着吃。哥的兜里一直装着火柴,妈走的时候把用火柴的大权交给了哥。烤蚂蚱刚开始有一股子烧头发的臭味,过一会就有香味蹿出来。
  吃了五六串烤蚂蚱,浑身上下都长出力气。哥说,还是吃肉长力气。我也觉得吃肉就是抗饿。有了力气我开始跑起来。我想快点赶到大姨家,最好在他们家开午饭之前。大姨是能吃得起肉的人家,说不到一进门就有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在等着我们。
  我说,做大姨家的孩子真幸福。
  哥骂我,小叛徒。只要给块糖,就能跟着日本鬼子跑了。
  要是能吃上红烧肉,当叛徒也行。我低低地反驳他。一说“红烧肉”三个字,我的口水就不由得流出来,我忙用手背擦干净。哥笑话我没出息,可他自己也在拼命地咽唾沫。
  草丛里还有一种会磕头讨好人的扁担虫子,那虫子浑身青绿,它的头像个扁担头,身子瘦长瘦长的。虫子会飞,翅膀展开是嫩绿嫩绿的颜色。最好玩的是,捏着它的两条大腿,嘴里说着扁担,扁担,簸簸米的咒语,那只虫子会不停地给人磕头行礼。想起妈说的走亲戚要拿礼的话,我捉了好几只扁担虫。用草叶子拴住大腿,放在口袋里。我打算用这几只扁担虫贿赂表妹。这样我就能吃到比哥多很多的红烧肉。大人们常说,礼轻礼重是个心意嘛。
  路上我要求和大哥换了一下筐子,我说妹妹比鸡重。哥开始有点不情愿,我就嚷着腿疼,并耍赖坐在地下不肯走。哥没办法,只好和我换了篓子。哥听话的有点反常,以前他马上就会识破我诡计。要是我接着胡闹,还可能会动手揍我。可今天不管我说什么,哥都乖乖答应。
  我摘了很多漂亮的野花给妹妹插在头上,妹一点也不懂得美,把花扯下来放在嘴里咬。怕那些花有毒,我赶紧从嘴里掏出来。妹不高兴地咬住我的手指头,尖尖的小牙一下刺进肉里。我抖着手指头跳着脚大叫,你又不是狗,狗才咬人呢。哥说,妹一定饿了,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哥叹一口气,掏出水瓶子,喂了妹一些水。
  我拔了一些嫩草放在鸡篓里,还捉了好多小蚂蚱喂鸡。那两只鸡因为吃到肉,兴奋地叫个不停。
  我们沿着铁路线走呀,走。走呀,走。哥背着妹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腿肚子又酸又疼,还没看到那个希望中的一矿。
  我说,哥,我一点也走不动了。我的两条腿变成两根木棍子,沉得抬也抬不起。
  哥说,快了,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哥把水瓶子递给我让我喝口水,长长力气。
  骗人,你刚才就说一会儿到了。现在,好几个一会儿了。
  真的,这回是真的一会儿。骗你是小狗。哥把手放耳朵边,忽闪着学了两声狗叫。
  哥,要是妈回来看到我们不在家,一定会到处找我们。
  妈不可能回来的。她陪着爸在城里的医院治病呢。
  万一回来呢?
  不会!哥坚决地说。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大哥让我不要烦他,他可能记错路啦。我一听到这个坏消息就想咧开嘴大哭。我可怜的腿呀!
  那咱们就不去大姨家,我们回家吧。也许妈真的已经回来,背着大大的包,包里面塞满了城里的饼干。还有高粱饴糖。
  糟糕的是大哥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大哥急得一脸汗,我们迷路了。我们发现附近所有的小路都长得一模一样。
  妹妹很长时间没有哭,也没有出声。我们摸摸妹妹头有点热。哥让我快点走,要先找个人家给妹妹打一瓶子热水。可是我们怎么走,眼前也是冰冷的铁路。在漫长的铁路线,我们只遇到过一个长着一脸大胡子的男人,大哥想问问路,可我们不知道大姨住在一矿的啥地方?哪个地方叫啥街?我们也不知道姨夫的名字。这就让我们的寻亲路漫长而无望。
  天边慢慢铺满了红色的晚霞,我们如果再找不到大姨家,就得在大野地里睡觉。想到那些黑夜里出来到处乱敲门的鬼,我吓得浑身打抖。
  我又饿了,饿得一步也走不动。我对哥说,大概我要死了。哥在坡下发现一块山药地,哥瞅着山药地高兴地笑了,吃饱肚子才能走得快,说不定大姨家就在附近。
  我说,要是被人发现,那我们就是贼。会被警察抓走的。
  没关系,少拿几个。
  我们悄悄爬进山药地,挑最大一窝,扒开旁边的土,果然有山药露出来,有妹妹的拳头大小。哥把小褂脱下来,包山药。他教我不要扯断山药蔓子,只从旁边挖开土挑最大的挖,挖完再用土把蔓子埋起来。这样别人就发现不了丢东西。正挖着,我们看到一双大脚。顺着大脚,我们又看到一张大胡子脸,那个人脸比锅底还黑。他踢了哥一脚,让哥包起地上的山药蛋跟他走。
  完了,让人当贼抓了。大人们都说,贼娃子最可恨,贼骨头最贱。捉住了一定要狠狠地打,先把贼腿打断了。然后再送进公安局里坐大牢。我们这里的人以为,打贼是不犯法的。
  要是他们把大哥的腿打断,那哥以后怎么走路?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我哭着告诉他,我们不是贼,我们只是饿了。我们是出来走亲戚的。可是我们迷路了,我们找不到大姨家……
  满脸大胡子的男人,一路上凶极了,他嫌我们走得慢,时不时踢我们屁股一脚。最后他把我们领到一间石头屋,屋里什么也没有,比我们家还穷。床上有一个女人敞着怀在给孩子喂奶吃。那个女人可能是个哑巴,她一边看我们,一边和男人做着我们看不懂的手势。看着女人雪白的奶子,我们不由人地想起了城里的妈妈。女人比划着让把妹妹给她,我和哥把妹抱得紧紧的。女人生气地从我们手里把妹妹抢过去放在奶头上,妹真是没心没肺,小手抱着奶子就不撒嘴。
  等妹睡着了,女人煮了一锅粥,又热了馒头。我和哥一人捧一碗粥喝得响声一片。男人不喝粥喝酒,喝得眼睛珠子比小白兔的眼睛还红,边喝酒边骂女人。女人怀里抱着猫一样的孩子,一声不吭。我们怀疑那个孩子是不是活着,因为我们没有听到他发出一点声音。
  那个晚上我们喝了三碗粥,吃了三块黑咸菜,六个馒头。吃饱后,我们才感到害怕。万一他们在饭里下了蒙汗药,等我们睡着,就把我俩做成了人肉包子。哥老看小人书,书上的孙二娘就是开人肉包子店的。我和哥都不敢睡,我们约好,一个一个轮着睡,要是两个人都睡着,天亮以后说不定就变成了肉包子。
  瞌睡虫扑闪着小翅膀来回地飞,我想告诉哥一声,我坚持不住,我要睡觉。
  我妈回来了,带着城里的高粱糖。我剥开糖纸把糖外面那层包糖的白膜放在嘴里一舔就化了。妹妹一下子长大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捉鸡玩。哥养了很多的扁担虫,让它们不停地给我们磕头问好。爸爸呢?爸爸怎么不见?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我放声大哭。
  天已经亮了,哥坐在对面,很生气,他责怪我偷偷睡着了。我摸摸自己的手脚都在,暗暗庆幸没有变成肉包子。
  早饭还是稀饭馒头咸菜,吃过饭男人让我们背着鸡背着妹妹跟他走。我和哥两个人很怕,他要把我们送到哪呢?是黑呼呼的公安局吗?哥这时表现地很勇敢,他说,是他出的主意,和弟弟妹妹没关系,要送就送他一个人好了。哥这么勇敢,我也不能当软蛋,我坚持说,东西是我偷的,让警察捉我好啦。
  想不到男人把我们送到汽车站,他还帮我们买了一张回五矿的车票。哥挠挠头皮说,原来他们都是好人。这时我想起口袋里准备送礼的扁担虫,我们在人家白吃白住一晚上,多少也应该有点感谢。礼轻礼重都是一点心意嘛!我把手伸进兜里,可是它们已经被我睡觉时压死了。临上车,男人嘱咐我们再不要乱跑,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们回家后才知道,奶奶知道爸爸出工伤,又急又怕生了病,所以不能来矿上照顾我们。不过奶奶托人给我们捎回来五块钱。五块钱呀!我们一下子成了财主,我们买了一块钱的冰棍,二分钱一根,五十根,一直吃到跑肚拉稀。
  我们的鸡陪着我们出去走亲戚的途中,还在筐里生下了一个红皮蛋。我们把这个蛋小心收在放着谷糠的小罐里。那里已经有三个鸡蛋。等我妈回来时里面的鸡蛋还会更多。(作者:管家婆资料大全管家四台矿内退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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